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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消失的傀影 (3/4)

这完全符合一个“离奇故事”的所有经典要素,足以引起任何记录者的强烈兴趣。但此刻,我感受到的不是职业性的兴奋或探究欲,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粘滞感的警觉,正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升。

太过……工整了。

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故事开篇,一个刻意抛出的、散发着不祥魅力的叙事钩子。但谁在设计?那个所谓的“声音”?还是失踪的傀影本人?或者,是某种连他也无法理解、只能被动跟随的力量?

我看向猫猫头。她依然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将这一切说出来,对她而言显然是一种巨大的情绪宣泄。她是可靠的医疗干员,她的叙述细节丰富,情绪饱满而真实,那种深陷其中又无力解决的挫败感扑面而来。这不是编造。

那么,所有的重量,就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名字上。

“谢谢,”我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信息……非常特别。也一定让你承受了很大压力。”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有血丝。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但愿……能有点用。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它应该被……记录下来。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无法解释的案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游离,“有时候,把一件事说出来,交给一个擅长处理‘信息’的人,感觉就像是……把它从自己脑子里,稍微移开了一点重量。即使问题还在那里。”

她挣扎着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一下,但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我得回去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但依然很低,“还有报告要写。总是有报告。”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停顿了几秒,然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里面有许多未尽的言语,有卸下部分负担后的轻微解脱,有对她所讲述之事的持续忧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求助?仿佛在将一颗她无法孵化也无法丢弃的怪异之卵,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般的轻响。

我独自留在了迅速被昏暗和风声包裹的休息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摊开的、原本用于记录卡西米尔故事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划动着。等我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写下了那个名字,墨水因我的用力而深深渗入纸纤维:

克莱布拉松

它躺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问号,又像一个不详的坐标原点。

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混合着冰冷的警觉和记录者无法克制的好奇心,牢牢地抓住了我。我是记录者。我的职责是处理信息,追溯源头,辨别真伪,在混沌中寻找逻辑,在空白处尝试合理的推测。现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诱人而危险气息的空白,带着完整的、却无法证实的前因后果,砸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能视而不见。这不仅关乎职责。

更因为,在猫猫头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在我自己写下那个名字的瞬间,某种冰冷的东西,像一道似曾相识的阴影,极其短暂地掠过了我的记忆深处——那是我刚成为记录者不久时,参与整理一批来自叙拉古某家族的绝密档案,其中提及一个被家族处决的“告密者”,他死前反复嘶喊的也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地名,调查最终无果,成为一卷被封存的悬案。那种面对“不存在之存在”的荒谬感和隐隐的恐惧,此刻被重新激活了。

我必须弄清楚。至少,要尝试弄清楚。

那天晚上,我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径直走向位于舰船中枢区域的资料库。夜晚的罗德岛走廊灯火通明,却比白天更显空旷寂寥。我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清晰回响,成为唯一打破寂静的节奏,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个沉默的追随者。

用我的二级权限和记录者特殊查询许可通过身份验证,资料库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高耸至天花板的合金档案架,以及无数闪烁幽光的数据库终端屏幕。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散热剂的微甜和旧纸张特有的、略带腐朽的气味。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最大的那台中央历史与地理数据库终端。调出涵盖泰拉主要国家区域的详细地图集,从罗德岛更新的最新数字行政区划图,到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纸张扫描版的旧地图。我输入“克莱布拉松”,选择全字段精确匹配,启动搜索。

屏幕闪烁,进度条飞速跑满。

结果:0。

我皱起眉,扩大搜索范围。选择维多利亚全境及周边争议地区、所有已知城镇、村庄、聚居点、废弃军事据点、矿山、驿站名称列表,进行模糊匹配和音节相似度分析。

结果:0。

我不信邪,检索维多利亚自四国战争结束、领土重划以来的所有官方历史地名变更记录,特别是涉及原高卢边境区域的兼并、重命名档案。文档浩如烟海,系统需要时间加载。我利用这段时间,调取罗德岛情报部门历年收集的、非官方的“地方流传地名”、“探险者/商队口述地点”及“黑市交易路线图”汇编数据库。这些资料更加杂乱无章,充满了拼写错误、方言音译、模糊指代和前后矛盾。

快速浏览,关键词高亮显示。

依然没有“克莱布拉松”。连看起来像的都没有。

这时,历史地名变更记录加载完毕。我快速滚动,利用筛选功能查看所有涉及“克”、“莱”、“布”、“拉”、“松”字样的变更条目。没有连贯的。有几个地名含有“松”字,但前缀完全不同,地理位置也相距甚远。

它就像从未在泰拉大地的任何官方记录、民间流传甚至秘密图纸上存在过。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如何被一个“声音”持续提及?又如何成为一个失踪者最后传来的、唯一的信息载体?

我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感和越来越浓的寒意。资料库恒温恒湿,但我却觉得有些冷。要么,傀影的精神世界已经完全构建了一个脱离集体现实认知的、私人的“地图”;要么……这个名字,存在于某个更深层、更隐秘、更古老,以至于连罗德岛庞大数据库都未能触及或收录的“记录层面”。

后一种可能性,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存在的地名……”我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终端冷冰冰的屏幕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苍白、眉头紧锁的脸。“真的……不存在吗?还是说,存在的形式,超出了数据库的索引逻辑?”

也许,它需要另一把钥匙。

我切换界面,退出地理数据库,进入了核心干员档案管理系统。再次调出傀影的档案。那些基础信息——代号、性别、战斗经验、出身地维多利亚、感染状况——我快速掠过。我的目光落在“履历背景”那一栏依旧简洁的描述上:曾隶属一个流浪剧团,剧团因故覆灭。

剧团。

我的手指顿住了。猫猫头那稍纵即逝的联想——“有点像很久以前……早已消亡的流浪剧团演出的背景音乐,诡谲得很。”

还有档案里提到的“剧团因故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