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章 消失的傀影 (4/4)

这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一个存在于“声音”和“地名”之外的、第三方的线索?

我点开了档案末尾标记为【权限记录】的加密附件区域。这里需要更高级别的许可。我输入了我的记录者特殊调查码,并附加了此次查询的临时事由申请(“关联性历史信息核查”)。系统验证了几秒钟,绿灯亮起。

一些零散的、密级更高的附件解锁了。其中一份是多年前(档案未标注具体年份,但从文档格式看很旧)对某个“流浪剧团特大事故现场”的初步调查报告摘录,附有几张高分辨率扫描的照片。

我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黑白,高对比度。一个死寂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荒村。歪斜的木质房屋,空荡积灰的街道,破碎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照片中央是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广场,广场上,扎着一顶巨大的、马戏团或戏剧团风格的大型帐篷。帐篷的帆布已经严重褪色、破损,但上面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图案依然触目惊心——一个极度夸张、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笑脸,那笑容不像欢乐,更像一种扭曲的痛苦或嘲讽。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第二张照片是帐篷内部的远摄,光线昏暗,细节模糊,但能看到散落一地的、奇形怪状的物件,像是破损的舞台道具、扭曲的金属框架、颜色斑驳的织物碎片。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即使透过静态图片也能传递出来。

报告的文字描述很少,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种压抑的不安:

“……现场一切却像是被遗忘在了过去,时光在此停滞……所有民居、设施、包括扎营在广场的剧团帐篷,其状态与事故发生前记录的描述高度吻合,仿佛无人离开,只是瞬间蒸发……”

“……数据记录核心严重损毁,但外围设备残留数据显示,事故发生前后,有异常声波与能量波动记录,特征无法匹配已知源石技艺……”

“……调查小组三名成员在观看部分抢救出的影像片段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情绪低落、噩梦及短暂认知恍惚,建议对剩余材料进行最高等级封存……”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到底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留存下这样的现场?”

“直觉警告,此地不宜深入。感觉太糟了。”

帐篷。笑脸。事故。精神影响。封存的危险资料。

这些词句和图片,与猫猫头描述的“诡谲调子”、“消失”,与傀影的“剧团背景”、“声音指引”、“神秘失踪”,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磁石,突然产生了无形的吸引力,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而黑暗的中心。

我关掉了图片和报告,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还需要更多。我继续浏览解锁的附件。

有一份是罗德岛术士干员对傀影例行体检时,其无意识哼唱片段的声音分析报告摘要。提及“声波频率含有非常规谐波,可对特定敏感个体的潜意识产生轻微扰动,原理不明,与已知精神类源石技艺谱系均不吻合”。报告强调“干员本人似乎无法自主控制此效应,亦不清楚其原理”。

最后一份,是一段极短的、来自资深干员“黑”的访谈记录摘抄,似乎是应凯尔希医生要求提供的评估:

“我见过他一次。在走廊尽头,阴影里。他看起来在等人,又像在躲人。”

“我的建议只有一条:离他远点。”

“那家伙根本就不清醒。他不是迷失在梦里……”

“他是被‘噩梦’抓住了。而且,那噩梦可能从来没打算放开他。”

噩梦。抓住了。

剧团。笑脸。不存在的地名。引导人的黑猫。无法探测的“声音”。最后的讯息。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互相碰撞,试图在混沌中拼凑出某种我能理解的图案或逻辑链。但它们拒绝乖乖就位。它们散发着同一种气息——陈旧、悲伤、疯狂、深不可测的诡秘,以及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不祥。

我猛地关掉了所有终端窗口。资料库陷入一片沉寂的昏暗,只有服务器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我失败了。作为一个记录者,我第一次面对一个如此核心、却又在一切常规信息维度上完全空白的“名词”。它悬在那里,像一个语义的黑洞,不仅吞噬了傀影,也吞噬了关于他过去(剧团)的某些可怖真相,现在,它似乎在试图吞噬我的逻辑和冷静。

我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资料库大门。门在身后关闭,锁死,将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冰冷的屏幕隔绝在内。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的虚脱,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却也让每个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边界更加锐利。我总觉得,在某个拐角的阴影深处,或许会静静地蹲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用一双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默然地注视着我。

或者,在通风管道的低鸣中,会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无法辨别旋律的、古老而凄婉的哼唱声。

更或者,在下一个转角,我会看到那个灰白色头发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立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用那双空茫又沉淀着太多东西的眼睛望过来,沙哑的喉咙里,低低吐出一个词:

克莱布拉松。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请自来的联想。但那个名字,已经像一颗带有倒刺的种子,扎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推开宿舍的门,熟悉的、私密的、安全的寂静包裹了我。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

有些寂静,只是风暴眼中心短暂而虚假的安宁。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从记忆和恐惧最肥沃的黑暗土壤里,自行汲取养分,生长出枝叶缠绕的谜题,直至开花结果——而那果实,往往无人愿意品尝。

故事,或许在傀影消失时就已经开始了。

而我的记录,此刻,才真正触及它那深不见底的边缘。

一切,尚未开始。

但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已然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