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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导先路 (3/5)

但在这一刻,那种安宁又如气泡一般浮出水面,轻轻炸开,绽出一朵几不可见的水花。

他轻轻道了一声感谢。没有人会听到。但已经足够。

莫斯提马警觉地抬手:“小心!他怎么还有余力释放源石技艺!”

光芒涌动。安多恩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一个人,如何可能得救?不,不是得救,而是人如何可能尊严地生存……你因心中的公义站在我面前,我因心中的公义跋涉至此地。这条路,其实早已在我脚下延伸……为何寄希望于得救呢?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得救,而是为了有资格成为自己的拯救者。”

奥伦的爆炸就在这时响起。承重梁坍塌,烟尘弥漫。

“这次爆炸是合规的,我刚刚亲自提交的申请,亲手盖的章。”

薇尔丽芙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奥伦,在干什么呢?你为我效力,就是来干这个的吗?”

奥伦啧了一声:“发现得也太快了……安多恩,你先走吧,我之后找你。”

这是他和薇尔丽芙的默契:他可以扮演自己的角色,但在关键时刻必须服从她的调遣。救走安多恩,是她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判断?也许两者都有。他从不完全服从任何人,薇尔丽芙也从不期待他完全服从。这种彼此利用的关系,比忠诚更可靠。

安多恩消失在光芒中。临走前他看向菲亚梅塔:“无论在哪里相会,希望我们都依然紧攥住那一点执念。正如你说的,我们因这些执念而存在。”

烟尘散去。菲亚梅塔站在原地,铳口垂向地面。她没有追。

莫斯提马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摸了摸肋骨的位置,那里的伤疤还在。八年前那件事后,薇尔丽芙曾是追捕她的人之一。那一枪差点要了她的命。所以刚才薇尔丽芙出现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那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这边,就转向了奥伦。

旧账还没算清。但今天不是时候。

帕蒂亚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听见脚步声远去。没有死。菲亚梅塔的铳从来不会瞄准要害——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帕蒂亚闭上眼睛,突然想笑。原来自己耿耿于怀的那些事,对方早就用这种方式回答过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向着寻路者队伍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启示圣钟响起时,全城的人都听见了。

那口钟在启示石塔顶层,数千年未曾鸣响。典籍记载:众圣徒说,跟随我,于是石塔矗立。众圣徒说,聆听我,于是钟声鸣响。钟声回荡在旷野,萨科塔便结成一心。

塞茜莉亚站在钟楼里,唱那首妈妈教的歌。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想和妈妈道别,想用自己的方式说一声再见。

钟声跨越亘古而来。

教宗站在大教堂的窗前,听那钟声在城上空回荡。他对枢机薇尔丽芙说:“我的前任,上一代教宗,很喜欢研究历史。他那些文章错漏百出,但有些比喻能给人留下印象。他说,‘历史,就是无形的巨人在大地上谱写的无限多声部的乐章’。照他这个比喻,我们这位巨人音乐家,可能写到新的一小节了。”

薇尔丽芙凝望窗外。她感受到那股从启示石塔蔓延而出的力量——古老、纯净,却不像是任何已知的源石技艺。某种被遗忘的声音正在鸣响。

“教宗阁下,各国使节都听见了。”

“是啊。启示降临了。而解释权,必须属于教廷。”

薇尔丽芙颔首。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奇迹属于拉特兰。恩典降临了。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份恩典以恰当的方式被阐释。

城内的骚乱还在继续。迷途者的同伴们制造了多处爆炸,将铳骑们的注意力引向使节区。那些萨卡兹们没有参与——安多恩的命令,不允许他们出现在使节面前。“如果使节们真的亲眼目睹了‘前来破坏万国峰会的萨卡兹’,这件事就没那么好收场了。”他还保有某种克制。

安多恩独自走向大教堂。

他站在教宗面前,问出那个问题。

“潮石镇为什么只配得毁灭?”

教宗放下茶杯。沉默良久。

“你痛恨乐园的狭小。你可知在这片大地,即使是如此狭小的乐园,它要存在,何等之难?你痛恨乐园的狭小,却是否想过乐园中也有真实生活的众人?你有何理由把乐园当成你的薪柴,去点燃你那注定熄灭的野火?”

安多恩向前迈了一步。铳声响起。守护铳的威力将他砸进墙壁,圣像在背后碎裂崩塌。但他站起来了。光环依旧闪耀。

教宗看着他,眼中有了然:“原来如此。你我都平安无事。这真是稀奇。不过值得庆贺。”

“我已准备好付出代价。”

“代价?”教宗摇头,“你是个虔诚的信徒,安多恩。或许正因为你不生在拉特兰。在拉特兰,我们并不‘信仰’。我们生为信仰的一部分。”

他带安多恩向下走。穿过圣贤埋骨之地,穿过记述历代教宗伟业的石碑,穿过最古老圣徒的长眠之处。向下。一直向下。直到目力所及的一切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记述。直到低沉的嗡鸣声充斥整个空间。

那是一个存在。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是一片低语的光——但如果那是光,它不从任何地方发出,也不照亮任何东西。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嗡鸣着,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机器。将一切萨科塔连接、塑造、判定。真正的律法——让我们的存在延续下去。

安多恩站在那里,面对那个无可辩驳的存在。它不会被诠释、解经、辩论抑或改革所动摇。它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因为这是无可辩驳的存在。它允许。它判准。

安多恩曾以为自己在寻找一个答案。此刻他发现自己找到的是一个存在。而存在不需要答案。存在就是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得到了解脱。他只知道,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东西——对拉特兰的喜爱,对安宁的眷恋,对那些快乐时光的记忆——仍然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就像潮石镇。就像那些被抹去名字的地方。就像那个敲响钟声的萨卡兹酒鬼。

高高山上的风,随英雄远去。

教宗在第二天发表了那篇着名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