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1章 最后的怯薛 (7/8)

她犹豫了一秒,左手保持持弓姿势,右手取出通讯器接通。她没有开免提,但安静的房间里,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可闻。

那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平静,权威,不容置疑。白金认得这个声音——董事会中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不是麦基那种发言人,而是握有实权的常务董事。

“……欣特莱雅吗?”

白金的手指收紧。她的真名,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她了。在无胄盟,她只是“白金”,一个代号,一个工具。

“用不着吃惊,白金大位。”那声音继续说,像在讨论天气,“我该庆幸,你还没有对罗德岛的领导人下杀手。收队吧,命令传达有误。那些急于求成的蠢货竟敢绕过董事会对无胄盟下命令……”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恼怒,“也让零号地块停止对‘无用感染者’的处理。罗德岛让我们明白,这些人还有价值……还能创造价值。就这样。”

通讯切断。

白金站在那里,通讯器还贴在耳边。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几分钟前她准备杀人,现在她接到命令要保护同一个目标。不是因为他们无辜,而是因为他们“有价值”。感染者有价值,所以不杀了;罗德岛有价值,所以不杀了。一切都是价值计算,一切都是利益权衡。

她缓缓放下通讯器,看向博士。这个人在她接电话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坐在那里喝茶,仿佛早已知道结果。

“……你算计好的?”白金终于说,声音干涩,带着一丝疲惫,“你是怎么做到……”

“拉拢一些人,对付另一些人。”博士回答,简洁得像数学公式,“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大部分人,甚至主动找到自己的老板提出想法都很困难。真正的难点在,判断拉拢哪些人,对付哪些人。”博士顿了顿,看向白金的眼睛,“在这件事上,所幸我还有一位能说得通的友人。”

白金立刻明白了:马克维茨。那个新任发言人,那个在会议室里坐立不安的年轻人。博士联系了他,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他,让他去游说那些尚有良知或至少担心事情闹大的董事。也许马克维茨拿出了零号地块的真相,也许他威胁要曝光某些事情,也许他只是提醒董事们——如果罗德岛领导人死在卡西米尔,国际舆论将难以控制。总之,他成功改变了部分董事的想法,让他们意识到“清理”罗德岛的风险大于收益。

她该感到愤怒,或屈辱。但奇怪的是,她感到的是一种解脱。至少这一次,她不用手上沾血。至少这一次,她能选择“不”。

“我该就这么放过你吗?”她问,更像问自己,“身为外人,你已经得知了无胄盟的存在……”

砾重新握紧短刀,但博士抬手制止了她。

“别这么纠缠不清,很难看喔?白金大位。”砾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但眼神依然锐利。她没有放下刀。

白金看了砾一眼,又看了博士一眼。她收起弓,箭矢滑回箭袋。动作流畅,专业,不带情绪。然后她做了一个令砾惊讶的动作:她走到茶几边,坐在了博士对面的空椅子上。

“茶凉了。”白金说,语气平淡。

“可以再泡。”博士说,然后真的拿起茶壶,给白金也倒了一杯。

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慢慢放下短刀。她无法理解:一分钟前还是生死相向的刺客和目标,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喝茶。但博士似乎觉得这很自然。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阿米娅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博士!关于今天的物资输送,我们需要调整一下清单,因为——”她抬头,看到房间里的场景,愣住,“唔?博士有新的客人?抱、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

她站在门口,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卡特斯族少女,稍显稚嫩,穿着罗德岛的制服,怀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她的耳朵因为惊讶而竖起,眼睛睁大。但白金在那瞬间感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潜力。就像看到一颗未点燃的炸弹,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爆炸,但你知道它有能力毁灭一切。这个少女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纯真与沉重,温柔与决绝。白金听说过她的传闻:年轻的感染者领袖,拥有罕见的法术天赋,罗德岛的灵魂人物。此刻近距离观察,她能感觉到阿米娅体内蕴含的力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宏大、更难以定义的东西。

(那就是罗德岛的领导人……如果是现在动手的话……)

白金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她自己掐灭。她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接到了那个电话,庆幸自己没有一根筋地把任务进行到底。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即使没有砾,即使没有博士的算计,即使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她可能也无法安然离开这个房间。

不是因为她会输,而是因为她可能会死。

那种预感没有根据,纯粹是直觉。但杀手的直觉往往比理性分析更准确。她在阿米娅身上感受到一种危险的可能性,就像站在悬崖边,虽然看不见深渊,但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坠落。

阿米娅抬起头,注意到白金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阿米娅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和一丝警惕。“……?小姐?怎么了吗?”

白金微笑——一个真正的微笑,短暂而真实,像阴云缝隙中漏出的一缕阳光。“不,失礼了。”她站起身,走向窗户,“刚才打碎的玻璃,我会让人补上,今天,我就先回了。”她翻上窗台,动作轻盈得像猫,停顿,回头看向博士,“罗德岛的……博士,是吧?我记住你了。”

然后她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像融入水中的一滴牛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扇被破坏的窗户。

阿米娅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又看看砾,最后看向博士。“……博士,砾小姐,刚才发生了什么?”

砾与博士对视一眼。博士微微点头。

“不,”砾最终说,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但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刚才的紧张还未完全消退,“只是一起喝了杯茶而已。”她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锁,“看来得叫人修窗户了。”

阿米娅歪头,显然不完全相信,但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情博士不会告诉她,是为了保护她。“那……博士,这份文件……”

“我看看。”博士走到书桌边,开始翻阅文件。

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她想起白金最后那个微笑,想起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无胄盟的杀手,商业联合会的工具,一个被训练成武器的人。但刚才那一刻,她似乎看到了那个武器之下,还有一个叫欣特莱雅的人。

也许,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砾想。她摸了摸手臂上的烙印,那个标记此刻仿佛在发烫。

---

城市的另一处,在无胄盟某个安全屋里,白金看着手中的一份纸质报告。安全屋位于一栋老旧公寓楼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苍白的光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储物柜。墙上有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

无胄盟成员站在她面前,垂着头。他穿着普通的市民服装,看起来像个上班族,但眼神锐利,动作干练。“白金大位,这是您要的东西。我们检索了罗德岛与监正会的通讯频段,以此为线索定位到了这些信息。”他停顿,补充,“这就是干员临光,也就是耀骑士真实的体检报告。”

白金接过报告,翻开。纸张是普通的打印纸,但上面的内容可能改变许多人的命运。页面上的数据、图表、专业术语,但她受过训练,能读懂这些。无胄盟的成员需要了解各种信息,包括医疗数据,因为健康状况往往是目标的弱点。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指标:源石结晶密度、血液源石含量、器官感染程度、免疫系统反应……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有些甚至低于卡西米尔居民的平均值。

然后她停住了,手指按在某个数字上——血液源石浓度,0.012μ/l。确诊感染者的阈值是0.25μ/l。她一遍遍确认。不是看错了。不是误解。这个数字低得不像话,对于一名据称在感染高发区流浪多年的人来说,几乎不可能。

她又翻了一页,看诊断结论:“未发现活性源石结晶沉积。”“血液源石含量远低于临床诊断标准。”“建议定期监测,但现阶段无需按感染者管理。”

“……什么?”她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耀骑士……不是感染者?”

报告显示,玛嘉烈·临光的所有感染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远低于确诊阈值。她不是感染者,从来没有是过。那些关于她在流浪中被感染的传闻,那些媒体暗示她“也是感染者一员”的报道,全是假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在流放多年后合法回归——因为她从未触犯《感染者隔离法》的核心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