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5章 诗的容貌 (4/4)

一声清脆得不可思议的轻响,像是水晶杯被最纤细的音叉敲击,又像是冰层出现第一道裂痕。

黑暗如同退潮般,以比涌来更快的速度消散。

光线重新涌入人们的视野,竞技场恢复明亮,甚至因为短暂的绝对黑暗而显得有些刺眼。

薇薇安娜·德罗斯特依旧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未变。但她手中那柄精美绝伦的烛剑,齐着护手上方一点的位置,出现了一道光滑无比的切面。上半截蜡烛般的、苍白剔透的剑身,旋转着、轻飘飘地落向地面,在接触到地板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滚了几圈,静止不动。断口处,有细微的、星尘般的碎光飘散。

她脸上没有失败者的沮丧、愤怒或不甘,反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更加灼热的好奇与期待。

她平稳地放下只剩半截的剑柄,清晰地说道,声音通过残留的源石技艺微微放大,传遍了突然陷入死寂的竞技场:“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认输。”

短暂的、仿佛时间停滞的寂静。

然后,解说员莫布近乎破音的尖叫声和观众席上爆炸般的、混合着狂喜、失望、震惊、茫然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竞技场那巨大的拱顶!

玛嘉烈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内衣,顺着盔甲的边缘滴落。她看着薇薇安娜,握剑的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

薇薇安娜也看着她,轻声重复着那句话,仿佛要把它镌刻在心里:“‘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她笑了笑,那笑容终于不再有隔阂与阴影,显得真实而明亮,“呵……这就够了。比我读过的所有诗篇,都更……真实。”

“那些古老的骑士传奇里,骑士们常常通过决斗来交换信念,结识挚友。”薇薇安娜继续说道,无视了周遭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音只传到玛嘉烈耳边,“现实当然没那么浪漫。今天,我只是……刚刚认识了你,玛嘉烈。”她的目光掠过沸腾的观众席,望向城市更深远的夜空,然后又落回玛嘉烈身上,带着一种崭新的、充满探究欲的光芒,“让我看看,你今后会走到哪一步吧。我很期待。或许,我也该想想……我的烛火,能否照亮一些别的方向。”

两人在足以掀翻屋顶的声浪中,平静地伸出手,握在一起。掌心相触的瞬间,玛嘉烈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而薇薇安娜则感受到那股疲惫之下依旧滚烫的、不屈的温度。

---

艾沃娜在迷宫般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道里发足狂奔,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呢喃,不时擦过她的耳际或钉入身旁的砖墙,碎石迸溅。白金(欣特莱雅)的追击冷静得可怕,她并不急于立刻击杀,而是像最有耐心的猎手,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精准的箭矢,不断压缩艾沃娜的活动空间,消耗她的体力,在她身上添加一道道不深但足以影响动作的擦伤。艾沃娜的装甲上已经添了好几道新鲜的划痕,握矛的手臂被一支角度刁钻的箭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武器。

“下一箭,会瞄准你的膝盖窝。废掉你的机动。”白金的声音从后方某个高处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菜单,“再一箭,会从肩甲缝隙穿入,破坏你的发力。最后一箭,才会瞄准心脏。你会有一点时间感受生命流逝,死在污水里,像你们这样的人应有的结局。”

“哈!口气不小!难怪索娜总唠叨,见了青金或者大位,第一件事就是扯呼!”艾沃娜躲到一个倾倒的金属垃圾箱后,剧烈喘息,趁机检查了一下腰间挂着的、不断发出急促滴滴声的通讯器——那是“正义骑士号”车载终端在警告她引擎过热和损伤。“你这水平,在无胄盟里排第几?你上面那几个老怪物,是不是更变态?”

“你不会有幸见到他们的。”白金的声音似乎近了一些,带着冰冷的确定。

几名红松骑士团的感染者和两名托兰带来的、身手矫健的帮手从一侧岔路口猛地冲出,用手弩和投掷物进行了一轮齐射,暂时逼退了白金逼近的脚步。“野鬃!这边!快!”

那辆造型扎眼的红色“正义骑士号”也从巷道另一头咆哮着冲来,车头灯狂闪,副驾驶的车门弹开。艾沃娜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将战矛投向白金大致的方向作为干扰,然后翻身一个鱼跃,精准地滚进了副驾驶座。“好啦好啦!听你的!正义号!今天看来不是跟这位冷美人分生死的好日子!”她对着追来的白金方向大声喊道,带着戏谑,“后会有期啊!白金大位!下次请你喝酒!”

“正义骑士号”猛地倒车,撞开一堆杂物,然后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窜向另一个巷口。白金从掩体后闪出,连续三箭射出,两箭钉在车尾厚重的钢板上,一箭擦着车窗飞过。她正要追击,艾沃娜从车窗扔出了最后两枚烟雾弹,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巷口。

等白金快速绕开烟雾,冲到巷口时,只看到远处巷道尽头一点迅速消失的红色尾灯和引擎的余音。她咳嗽着,挥散刺鼻的烟雾,拍打着自己昂贵面料制成的战斗服上沾着的灰尘,看着手臂上被碎石划出的一道细小血痕,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懊恼、疲惫,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厌倦。这份工作,最近越来越让人提不起劲了。

“不用解释了,我们都看到了。”罗伊的声音从她身后阴影中响起,轻松依旧。

莫妮克也如同鬼魅般现身,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刮过白金略显狼狈的样子。

白金立刻收敛所有情绪,转过身,微微低头,恢复成那个恭顺而无表情的下属。“任务失败。目标被野鬃艾沃娜及同伙救走,对方有备而来,人数超出预期。”

“刚才动手的人,不全是红松骑士团的编制。”莫妮克冷声道,她观察得很仔细,“感染者抱团的速度和规模,比情报显示的更麻烦。大骑士领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老鼠?”

“工程事故,矿石病自然感染,天灾难民……总有源源不断的‘原材料’。”罗伊耸耸肩,语气轻松,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所以‘零号地块’和后续的处理方案,才有其‘必要性’嘛。”他转向白金,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带着那种特有的、令人不适的亲昵,“好啦,小天马,别垂头丧气的。有件新差事给你,正好将功补过。”

白金抬起头,等待指令。

“去零号地块,仔细‘拜访’一下罗德岛制药公司。”罗伊递过一个数据板,上面有罗德岛临时医疗站的位置图和少量基础信息,“这家境外公司和耀骑士有旧,现在又主动掺和进感染者的医疗事务,董事会里有人对他们很感兴趣。去摸摸底,看看他们到底是想做生意,还是别有用心。”

白金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调查,意味着评估威胁等级,也意味着潜在的接触、试探,甚至根据董事会后续指令进行“清理”的许可。一切都取决于罗德岛是否能带来足够利益,或者被判定为需要排除的障碍。

“只是调查?”她确认道,声音平稳。

“对方可是很‘懂事’地主动接触了我们联合会呢。”罗伊笑容意味深长,像一只玩弄线团的猫,“如果是个识趣的、能带来新技术和利润的公司,那一切都好说,说不定还能合作解决耀骑士这个‘小问题’。当然啦,最终怎么定,得看董事会那些老爷们的意思。我们呢,还有别的‘狩猎’要忙。”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莫妮克。

莫妮克最后瞥了白金一眼,那眼神明确地告诉她:做好分内事,别多问,别出错。

白金躬身,目送两位青金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城市夜晚的阴影之中。她独自站在肮脏的巷口,远处竞技场的方向依然传来隐约的喧闹,庆祝着某人的胜利。她看向零号地块所在的方位,那里灯火相对稀疏,像城市一块暗淡的疤痕。罗德岛……又一个麻烦。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数据板收起,身影也悄然隐没在黑暗里,开始执行新的、不知指向何方的任务。

---

烛骑士薇薇安娜在退场通道被狂热的粉丝、锲而不舍的记者和联合会安排的工作人员层层包围。签名板、录音笔、闪烁的镁光灯几乎要怼到她的脸上。她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熟练地在各种物品上签下花体名字,偶尔回应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发言人麦基费力地挤在她身边,试图维持秩序,额头上满是汗。

终于摆脱最密集的人群,进入相对安静的内部通道时,麦基才松了口气,递给薇薇安娜一瓶水。“你看上去……心情似乎并不糟糕。”他观察着她的侧脸。

薇薇安娜接过水,没有立刻喝。她看着手中一支粉丝塞给她的、廉价塑料制成的、模仿她烛剑造型的荧光棒,那荧光在昏暗通道里发出幽幽的绿光。“很多人都说,耀骑士被流放后,就陨落了,神话结束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麦基说,“但今天,真正站在她的光芒里之后,我才明白……”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向那个刚刚击败她、却又给予她某种奇异力量的对手所在的方向,“那些都是噪音。她从未熄灭。”

“她现在……”麦基试探地问。

薇薇安娜转过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真切而复杂的微笑,那微笑里有一种新的、燃烧的东西:

“如日中天。”

另一边,博士和马克维茨走在返回罗德岛医疗站的路上。夜晚的凉风稍稍吹散了晚宴留下的脂粉气和虚伪的应酬话语。马克维茨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谈论卡西米尔商业逻辑时也有些心不在焉。博士保持着惯常的沉默,但观察的目光不时掠过街道阴影和远处巡逻的c.s.p士兵。

他们再次路过一条狭窄的岔路时,又看到了血迹,新鲜得在路灯下反着暗红的光。远处似乎有短暂的、被压抑的呼喝声,但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停下脚步。马克维茨的步伐略显沉重,肩膀微微垮下,博士则依然沉默,只是拉低了帽檐。城市的霓虹照亮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也冰冷地照亮了地上那些未干的血渍。那红色在五光十色、象征着繁荣与欢乐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突兀、黯淡,却又无比真实刺眼,像这片辉煌长夜无法擦除的肮脏底色,默默渗入石板路的缝隙,预示着更汹涌的暗流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