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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被包围者 (3/4)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经过复杂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回答,听不出年龄、性别甚至情绪:“董事会已经知道。执行b计划。”
“b计划?”罗伊挑起眉毛。
“让芯片‘安全’地到达监正会手中。我们的人已经对服务器上的名单数据做了处理,只会暴露一些早就该清理的弃子和边缘人物。重点是零号地块的资料,那才是推动新法案、争取民意的关键筹码。”
罗伊明白了,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自始至终,无胄盟高层——或者说,董事会中的某些人——就没指望能完全阻止红松骑士团。他们要的是可控的泄露:用部分无关紧要的牺牲(那些名单上的“弃子”),换取公众对感染者的彻底敌视和恐惧,从而顺理成章地推出更严酷、更有利可图的管制法案。
“感染者以为他们在反抗,”电子音继续,语调平直,“其实他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在为我们清扫战场。而我们,是下棋的人。”
通讯切断。罗伊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点燃一支烟——这在禁烟的联合会大厦是严重违规,但此刻没人在意。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看着青灰色的烟圈在应急灯的红光中扭曲、上升、最终消散。外面,整座卡瓦莱利亚基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动力炉的爆炸不仅切断了电力,也暂时撕碎了这座资本之都傲慢的面具。人们第一次惊恐地意识到,他们赖以生存的文明系统是如此脆弱,一点火星就能让它倒退回依靠火把和呼喊的原始时代。
在“呼啸守卫”酒吧,光头马丁——这位退役多年的老工匠——点燃了备用的煤气灯和蜡烛。昏黄跳动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也在老兵们刻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老弗——巴特巴雅尔,这位库兰塔族的老兵,真正的“末裔之人”——盯着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混浊的眼里倒映着三年前“大隔断”时的景象:断裂的城邦连接处、哭喊的人群、在混乱中趁火打劫的暴徒、以及事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互相推诿责任的丑陋嘴脸。
“又来一次?”科瓦尔喃喃道,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啤酒,指节发白。
马丁摇头,用一块绒布缓缓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这次不一样。听声音,是爆炸。有人不想让这座城市轻易恢复光明。”
门被猛地推开,佐菲娅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下午训练时的轻甲,呼吸急促。“玛莉娅回来了吗?”她急切地问,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老兵们沉默地摇头。佐菲娅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找遍了玛莉娅可能去的地方:骑士协会、训练场、常去的小店、甚至她们小时候躲藏的秘密角落,都没有踪影。无胄盟之前的绑架虽然被托兰和艾沃娜挫败,但威胁从未真正远离。在这个突然降临的、象征意义和实际危险都拉满的黑暗中,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街对面,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站在早已熄灭的路灯下。萨卡兹医师闪灵仰头望着被烟雾和阴云遮蔽的天空,怀抱她那柄奇特的、散发着微光的法杖。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玛恩纳·临光——那位天马血脉的继承者,如今却自我放逐的“企业骑士”——告诉了她无胄盟的清洗计划。但她选择留下,不是因为罗德岛的任务,而是因为更私人的承诺:对夜莺的承诺,对玛嘉烈·临光这个理想主义者的承诺,以及对那些像野草一样在混凝土缝隙中挣扎求生的感染者的、沉默的承诺。
远处传来玻璃破碎声、奔跑的脚步声、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还有隐约的狂笑和打斗声。停电让这座习惯了光明和秩序的不夜城,瞬间变成了一个陌生而危险的黑暗森林。街道不再是熟悉的通途,而是一道道可能潜伏着任何危险的沟壑。文明的薄膜在五分钟内就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面从未真正改变过的、弱肉强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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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城市各区的应急电源陆续艰难启动。卡瓦莱利亚基没有恢复它往日那种炫耀性的、令人目眩的光明,但重要区域——商业区、政府机构、富豪住宅区——重新亮起了稀疏的灯光,像劫后余生的幸存者围着几堆可怜的篝火,警惕地打量着依旧深邃的黑暗。
在联合会大厦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会议室里,紧急董事会正在召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明半暗的城市轮廓,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发言人麦基站在全息投影屏前,用激光笔指点着刚刚生成的损失评估报告:
“第三动力炉核心区彻底损毁,修复预计需要四到六周,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过八千万金币,间接损失——包括赛事延期、商业活动停滞、投资者信心受挫——目前无法估量。”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完美地扮演着“专业发言人”的角色。
“所有证据链都指向感染者骑士组织‘红松骑士团’策划并实施了这次恐怖袭击。”麦基切换画面,显示出伪造但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通讯截获记录、武器购买痕迹、以及“目击者”模糊的证词,“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得到了外部势力的技术支持,甚至是指引。”
“监正会?”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董事阴沉地问,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光洁的桌面。
“这种可能性必须纳入调查范围。”麦基回答得滴水不漏,“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公众反应和危机处理。”他再次切换画面,显示社交媒体和主流新闻的实时舆情监测,“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民众支持加强对感染者的全面管制和排查,百分之四十五支持暂时冻结甚至废除现行的感染者骑士法案。恐慌和愤怒的情绪正在蔓延,急需引导。”
这正是董事会里多数人想要看到的结果。用一场可控的、损失可以转嫁的“灾难”,换取压倒性的政治资本和舆论支持。用感染者的血和一座动力炉的废墟,来润滑更严酷的剥削机器的齿轮。几个董事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多么完美的剧本。
只有坐在长桌末席的马克维茨没有笑。这位新任发言人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目光没有聚焦在投影上,而是越过麦基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破碎的黑暗。今晚,他穿着量身定制却依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礼服,像个人形立牌一样参加了数场活动,然后目睹了一切的发生。
他看到无胄盟如何“恰好”在感染者行动路线上布下重兵,却又“恰好”让关键人物带着芯片逃脱;看到动力炉的爆炸在红松骑士团计划行动的前一分钟发生,精准得像是内部引爆;看到新闻稿如何在事件发生不到半小时内就定下“感染者暴恐袭击”的调子;看到街头那些真正恐慌的平民,和屏幕后那些冷静计算着如何将恐慌变现的“大人物”。
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在护送罗德岛的博士返回驻地的路上,他们撞见了一个年轻的感染者骑士被无胄盟追杀。那人腹部中箭,血淋淋的手扒着巷口的垃圾桶,回头看向他们的车里时,眼神里混合着绝望和一丝可笑的、向文明世界求助的微弱期待。博士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用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马克维茨。
那眼神在问:“为了友谊?为了卡西米尔的进步?还是为了你那摇摇欲坠的良心?”
马克维茨避开了那道目光。司机踩下油门,豪华轿车无声地滑过巷口,将那个垂死的感染者和地上拖行的血迹抛在身后。血迹在后方车辆的尾灯照射下,猩红刺目,像一道泼洒在霓虹画卷上的、关于人性本相的残酷考题。
“马克维茨先生?”麦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于舆论引导方案,你有什么补充吗?”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马克维茨放下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附和,赞同,提出一两处无关紧要的修改,扮演好一个听话、有用、正在快速学习游戏规则的新晋发言人。
但他喉咙发紧。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认为在公布结论前,是否应该等待更完整的独立调查报告?毕竟,动力炉的安全系统理论上……”
“没有时间了,马克维茨先生。”一个资深的董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民众需要答案,市场需要信心,敌人需要被明确指认。在危机时刻,确定的叙事比模糊的真相更重要。这是第一课。”
马克维茨闭上了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精美的会议议程,纸张边缘烫着金线。他想起恰尔内——他的前任,那个因为良心不安而“被流放”到边境城镇的前发言人;想起烛骑士薇薇安娜,那个把绝大部分收入匿名捐给莱塔尼亚贫民区、却总被小报讥讽为“伪善表演”的女人;想起耀骑士玛嘉烈,那个坚持着早已过时、被众人嘲笑的骑士精神、最终被迫流亡的“傻瓜”。
他们都是试图卡住这架庞大机器齿轮的异物。而机器的回应要么是碾碎,要么是打磨到你适合它的形状,变得圆滑、顺从、失去所有会伤人的棱角。
会议在四十分钟后结束。董事们鱼贯而出,低声交谈着接下来的资本操作和舆论投资。麦基走到马克维茨身边,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长辈的关怀,又有上位者的提醒。
“你做得很好,马克维茨。”资深发言人说,“保持冷静,执行命令,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也是你能坐在这里的原因。”
马克维茨抬起头,第一次没有任何躲闪地直视麦基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着得体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资深玩家的平静湖面。
“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麦基先生?”马克维茨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麦基脸上完美的笑容凝固了十分之一秒。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马克维茨,像是在评估一件出现了细微裂纹的瓷器。“为了秩序,孩子。”他最终说道,语气依然温和,“为了卡西米尔这架精密的、伟大的机器能够持续运转,为了繁荣得以延续,为了大多数人的‘正常生活’不受干扰。”
“即使机器碾过的是活生生的人?”
“尤其是当机器需要碾过一些活生生的人的时候。”麦基的手在马克维茨肩上加重了力道,然后松开,转身离去,步伐优雅从容,“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马克维茨一个人。窗外的城市正一点点重新拼凑起光明的假象。他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一个加密层级极高的文件夹。这是恰尔内离开前,在一次“偶然”的电梯相遇中,用近乎街头扒手般的技巧塞进他大衣口袋的微型存储器里的内容。他一直不敢打开,像不敢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他害怕知道得太多,害怕知道后就必须做出选择,害怕自己根本没有承担那个选择的勇气。
现在,他的手指悬在确认打开的虚拟按键上,颤抖着。
他想起了那道巷口的血迹。想起了博士沉默的目光。想起了自己穿上这身发言人礼服时,母亲在破旧公寓里既骄傲又担忧的眼神。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仓库管理员——对他说过的话:“你可以选择看不见,玛涅卡(马克维茨的本名)。但一旦你选择了看见,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按了下去。
第一份文件是长达数百页的财务报表分析,用红色高亮标出了无胄盟每年近百分之三十的预算“用途不明”或“与报告任务严重不符”。第二份是经过语音还原的加密通讯记录,几位董事在私人俱乐部里笑着讨论如何修改感染者骑士法案的条款,以便让他们控股的医药公司和源石加工企业利润最大化。第三份……是照片。
零号地块的“分类处理区”。传送带缓缓移动,上面不是货物,是还有微弱呼吸的感染者。穿着全身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像分拣牲畜一样检查他们身上的源石结晶分布和生命体征,然后按下不同颜色的按钮。绿色通道,黄色通道,红色通道。一张特写照片:红色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白色寒气的处理池,池边金属滑道上残留着无法洗净的黑红色污垢。
马克维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进会议室附带的豪华卫生间,对着镀金的水池剧烈呕吐。晚上那些精致的餐点、昂贵的酒水,此刻混合着胃酸和胆汁,变成了一滩污秽不堪的、对他自身处境的绝佳隐喻。吐到只剩干呕,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反复冲刷脸和口腔,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礼服领口沾着水渍的年轻人。
“你打算怎么做?”镜子里的人问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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