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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余烬与微光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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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将整个卡瓦莱利亚基尽收眼底。从这高度看下去,城市就像一块精密的电路板,霓虹灯是流动的电流,车辆是穿梭的电子,而人群——人群什么都不是,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噪点。马克·维茨曾经很喜欢这个视角,它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是那个俯瞰棋盘的人,是那个移动棋子的人。但现在,他只觉得寒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

新任发言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咖啡是哥伦比亚进口的,每磅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周的工资。他的礼服——那身量身定制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昂贵衣服——领口松开了些,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也是高级定制,但他穿起来就像偷来的。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另一些画面:感染者聚集区污浊的街道,污水在坑洼中积成黑色的水洼;零号地块整洁到诡异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深处的血腥;还有那个在火车站遇见的、眼睛像死水的感染者乞丐。那个乞丐伸手向他乞讨,他给了十枚金币——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对乞丐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食物。乞丐接过钱时,眼睛依然像死水,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彻底的麻木。那一刻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买的不是乞丐的感激,而是自己的心安。而心安是廉价的,十枚金币就够了。更廉价的是,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个乞丐,就像忘记一张用过的纸巾。

门开了,资深发言人麦基走了进来。他依然衣着考究,举止优雅,仿佛刚刚从一场高雅的晚宴归来,而不是刚刚参与了一场针对感染者的清洗行动。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时,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董事会很生气。”麦基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酒柜前——那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恒温恒湿的雪松木酒柜,里面陈列着来自泰拉各国的名酒——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看来,我们得少几个月奖金了。”

马克·维茨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奖金。”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某种他无法消化但必须咽下的东西,“我们把那么多感染者,骑士,甚至是无胄盟的性命都卷入其中,影响的,居然只是奖金?”

他想起那些数字:一个普通非法感染者三百金币,感染者骑士翻倍。这是董事会给无胄盟开出的价码,按人头计费。他看过报告,昨晚的清洗行动中,无胄盟“处理”了一百四十七名感染者,其中十九名是感染者骑士。总费用是六万三千三百金币。这笔钱会在董事会的特别账户中支出,作为“城市安全维护费”的一部分,最终通过税收转嫁给每一个卡西米尔公民。那些公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自己同胞的死亡买单。

麦基啜了一口酒,透过杯沿观察着他。那目光让马克维茨感到不适——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或者,一件有待评估的商品。他想起麦基曾经教过他: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把人和事分开。人是有感情的,事是没感情的。你要处理的是事,不是人。但马克维茨越来越发现,这种分离本身就是一种疯狂。当你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事”时,当你把生命变成数字、把痛苦变成报表、把死亡变成预算时,你自己也会变成“事”的一部分,一个零件,一个功能。你会失去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会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最终变成一个空洞的、只会执行指令的壳。

“关于这件事……”麦基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跟我来,马克维茨兄。我们也该讨论你的去留了。”

他们离开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地毯来自维多利亚,手工编织,每平方英尺的价格足以买下一套像样的工具。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大块大块的色块和混乱的线条,据说是某位哥伦比亚先锋艺术家的作品,价值一套公寓。马克维茨从来看不懂这些,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看懂。艺术在这里不是艺术,是资产,是地位的象征,是另一种形式的金币。就像骑士竞技不是竞技,是娱乐产品;就像感染者不是人,是问题需要被解决。

麦基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是实木的,厚重的橡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隐蔽的密码键盘。他输入密码——马克维茨注意到他输入了十二位数字——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隔音会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电话是黑色的,沉重,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产物,有着拨号盘和缠绕的电话线。在这个人人用移动通讯终端的年代,这种电话只意味着一件事:绝对的安全,或者说,绝对的监控。线路是独立的,无法被窃听,但另一端的人知道一切。

“你先前关于电话的一席言论,我事后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麦基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电话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们在等谁的电话?”马克维茨问,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胃在收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揉捏它。

“一位记者的。”麦基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马克维茨背脊发凉。那不是温暖的微笑,也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种程式化的、经过训练的微笑,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呃……记者?我们需要接受记者采访吗?”

“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他。只是个称呼。”

马克维茨突然明白了。在卡西米尔,“记者”这个词在某些圈子里特指一个人——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一个几乎从不露面,却通过媒体操纵着半数以上舆论走向的神秘人物。他控制着十七家报纸、九个新闻频道和三个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但他自己从未接受过采访,照片也只有几张几十年前的模糊影像。有人说他已经死了,现在的“记者”是一个团队;有人说他去了哥伦比亚,遥控指挥;还有人说他就住在卡瓦莱利亚基最豪华的公寓里,每天看着自己创造的舆论漩涡发笑。真相无人知晓,而这正是权力最安全的形式——当你不知道权力在哪里时,它就在

everywhere。就像无胄盟的玄铁大位,就像商业联合会的真正决策者,就像这个国家所有看不见的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铃声很普通,但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警报,像丧钟。

麦基接起电话,恭敬地低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是。向你介绍一下,现在,在电话那头的,是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记者’凯恩。”

马克·维茨感觉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从一个普通的中层经理,因为一份关于“感染者劳动力成本优化”的报告被恰尔内看中,在恰尔内突然被流放后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问为什么。现在,也许答案要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那声音经过处理,有一些电子杂音,但语调非常自然,像一个温和的长者在和你聊天:“马克维茨也在旁边。”

“是,很荣幸与您通讯……”马克维茨发现自己声音在颤抖。他试图控制,但失败了。这是生理反应,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像站在悬崖边缘时的眩晕。

“马克维茨是我花重金从梅什科工业手里拿下的,他会是我的左膀右臂。”那个声音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这里没有外人,麦基,你可以喊我父亲。”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向麦基,后者平静地对着话筒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好的,父亲。”

接下来的对话表面上是家常。凯恩询问麦基母亲的健康状况,问他是否结婚,语气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但每一句家常之下,都暗藏着某种更深的试探,某种权力的丈量。当麦基说母亲“常常念起你”时,凯恩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马克维茨几乎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能听见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无声地转动。

“您呢?父亲?您现在……在哪里?”麦基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马克维茨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原来麦基也会紧张。

“……哥伦比亚。”短暂的停顿,像在思考要不要说真话,“还没到时候,麦基。”

凯恩开始谈论他的宏图。他说哥伦比亚才是真正的威胁,不是军事威胁,而是经济威胁、文化威胁、存在方式的威胁。“他们建一座工厂只需要我们一半的时间,研发一款新产品只需要三分之一的预算。他们不讲究传统,不背负历史,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上任何他们想要的图案。”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痴迷的东西,“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没有枷锁。我们没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但我们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他们可以自由地成为任何东西,而我们……我们被自己的历史困住了。”

他轻蔑地谈起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贵族,称他们“固步自封到令人心疼”。“维多利亚的贵族还在为几百年前的爵位高低争吵,乌萨斯的将军们还在用地图和沙盘规划一场十九世纪的战争。他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实际上只是掌握着墓碑。”他说,“而卡西米尔……卡西米尔至少还在前进,虽然方向可能错了,但至少没有停下。商业联合会可能贪婪、冷酷、不择手段,但它让这个国家动起来了。动起来就有机会,停下来就只有死亡。”

马克维茨听着,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这些话语宏大、抽象,像在谈论另一个世界,像在谈论棋盘上的棋子,而不是真实的人。它们和火车站那个感染者乞丐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和零号地块那些“被处理”的感染者有什么关系?和杰米在赛场上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似乎没有,又似乎是一切的基础——正是这种宏大的、非人的视角,让具体的苦难变成了“必要的代价”,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统计数字,让谋杀变成了“城市管理”,让剥削变成了“经济发展”。这是一种语言的魔法,一种用抽象吞噬具体的魔法。

“马克维茨。”那个声音突然转向他,像猎鹰发现了猎物。

“在!”他回答得太快,声音太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你愿意为商业联合会奉献一切吗?”

马克维茨沉默了。他看见麦基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复杂——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单纯的观察。他想起了恰尔内,那个被流放的前任。恰尔内是否也曾经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问题?他选择了“是”,然后得到了什么?流放,遗忘,也许还有更糟的。但他也可能选择了“不”,而“不”的结果可能更直接——消失,真正的消失,就像上一届特锦赛的名嘴凯奇,因为“调侃”某位大骑士,第二天就“消失”了,不是辞职,是真正的消失。

他想起自己刚刚成为发言人时,麦基给过他一个忠告: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说“是”,即使你心里想的是“不”。因为“不”是没有位置的,“不”会被清除,就像清扫灰尘一样。灰尘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只是需要被清理的东西。

“你是个能人,只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报告中,我就能感觉到。”凯恩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难道,你还对那些骑士……心怀悲悯?”

冷汗浸湿了马克维茨的后背。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冷而黏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的命运——也许不仅仅是职业生涯,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生死。商业联合会可以让他成为发言人,也可以让他成为恰尔内,或者成为凯奇。区别只在于他们需要他成为什么。

“看来我说中了。”凯恩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得出了结论。这不是猜测,而是确认。他早就知道了答案,问问题只是为了仪式,为了给马克维茨一个“选择”的幻觉。“孩子,请你思考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草丛中爬行。然后凯恩开始描绘一个图景,用语言构筑一个未来:卡西米尔的军舰超过乌萨斯,商品充斥哥伦比亚,边境要塞翻倍……“战争还存在吗?乌萨斯还是个威胁吗?卡西米尔还会软弱吗?”

“当然,不会。”凯恩自问自答,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当力量足够强大时,威胁就不存在了。当经济足够渗透时,边界就不存在了。当文化足够强势时,抵抗就不存在了。这就是现代战争,马克维茨,不是刀剑和鲜血,是金钱和思想。而我们,商业联合会,我们掌握着金钱,也正在掌握思想。”

他开始谈论骑士,称他们是“卡西米尔的蛀虫”。他谈起特锦赛的风波,语气里满是不屑——监正会以为他们“挣足了面子”?“荣耀和面子,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吧。”他说,话语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像在谈论天气,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间和人民站在我们这边,只消几场比赛,民众就会忘记耀骑士带来的冲击,而投入下一轮消费与娱乐中。对他们而言,‘争论哪一位骑士更强’‘争论骑士周边的定价是否合理’,比关注我们留下的所有糟粕都要重要。这就是人性,马克维茨,人性喜欢简单的、有趣的、不需要思考的东西。我们提供这些东西,我们就赢得了人性。”

马克维茨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话语的残酷,而是因为它的真实性。他知道凯恩是对的——人们确实会忘记。苦难太大时,人们会选择不看;罪恶太深时,人们会选择遗忘。这是一种生存本能,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却被权力精准地计算和利用。商业联合会不需要每个人都爱它,只需要每个人都接受它,接受它提供的娱乐、商品、和那种麻木的、不会追问的平静。平静地工作,平静地消费,平静地死去,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怎么办。

“国家站在我们这边。”凯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得意,像棋手看到了必胜的一步,“卡西米尔已经离不开商业联合会提供的经济基础。那些可悲的征战骑士……有多少已经主动向我们臣服。你知道银枪天马的年度预算有多少百分比来自我们的‘赞助’吗?百分之四十。监正会那帮老头子恨我们,但他们也需要我们。这就是现实,马克维茨,现实就是互相需要,互相憎恨,然后继续一起前进。理想主义者想要纯粹的东西——纯粹的好,纯粹的坏,纯粹的忠诚,纯粹的背叛。但现实是浑浊的,是灰色的,是妥协和交易的混合物。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更善良,而是因为我们更懂得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