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愚人号 (5/8)

“那是什么?”艾丽妮问。

没有人回答。

阿方索盯着斯卡蒂,眼神复杂:“我在这里六十年,猎杀了无数你们称之为海嗣的东西。它们临死前,总是在呼唤这个名字。它们在找祂。”

“祂已经死了。”斯卡蒂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杀的。”

阿方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死了?你们知道它们怎么称呼死亡吗?‘回归族群’、‘成为养分’、‘融入大群’——它们从不把个体的死当做结束。”

他抬起那只异化的手,透明的蹼膜在灯光下闪烁:“我的身体每一天都在背叛我。它渴求海洋,渴求吞食同族,渴求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但我还活着,我还保持着理智——不是因为我很强大,是因为这艘船。布雷奥甘造的这艘船,在保护我。”

歌蕾蒂娅盯着他:“这艘船能抑制海嗣化?”

“能延缓。”阿方索说,“但治不了本。我的大副,加西亚——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那样,但他还记得我,还记得我们的过去。为什么?因为这艘船。”

他顿了顿:“布雷奥甘在造这艘船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海洋,关于那些巨兽,关于阿戈尔。”

歌蕾蒂娅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

十二

加西亚的日记,是用恐鱼的血写在地上的。

阿方索知道那很痛——说话会痛,写字也会痛。但加西亚坚持这样做,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与爱人交流的方式。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记录着六十年来的一切:

“我看见。我看见阿方索每天都要去大厅。他把卧室里的镜子搬到了大厅去,他日复一日审视着自己。”

“自大厨和小杰米被处决后,就只剩下我和他。”

“我应该放弃吗?小杰米和那个老厨子已经离开很久了,我该随他们而去吗?”

“我们应该放弃。我的意识越发模糊,就像梦醒前的纠缠。变化的不仅是肉体,是身为生物的所有部分。”

“我们应该放弃。应该在被吞噬前结束自己。无止境的海面。海风。浪涛。呢喃。”

“阿方索说:‘今天是航行的最后一天。’”

“我说:‘我是你的大副。为了你。’”

但阿方索知道,加西亚在看他。看镜子里的自己,也看阿方索镜子里的倒影。因为强壮如他,也终于败给了那些怪物。他们吞食血肉——起初生火,后来被迫生啖其肉。连最强大的审判官都曾对阿方索的力量赞叹不已,他无所不能。可他撑了够久了,他也迟早会变成那些怪物。

他在担忧,在恼怒。他连自己那丁点怪物的部分都容忍不了,又怎么能容得下加西亚呢?

但加西亚还是留在他身边。每一天,每一个漫长的日夜。

---

艾丽妮在走廊里听见了钢琴声。

那不是乱砸一气——那是旋律,是《海岸啊,海岸》,伊比利亚的军歌。她循声而去,看见加西亚正坐在一架几乎散架的钢琴前,用异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着琴键。

它弹得很慢,很生疏,但每一个音都是准确的。

艾丽妮推开门。加西亚惊恐地转过头——那是惊恐,是艾丽妮在任何一个海嗣脸上从未见过的表情。直面猎人时都没有过的、大幅度的、不知所措的身体行为。

“你刚才……你不只是在拍打钢琴。”艾丽妮说,“你弹了一段伊比利亚军歌。你还有意识?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加西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艾丽妮的头上。

那眼神浑浊,饱受煎熬,却满是慈爱和怀恋。

那一刻,艾丽妮明白了——这只海嗣还记得。它还记得自己曾是伊比利亚人,曾是斯图提斐拉号的大副,曾是阿方索的爱人。六十年,它用这样的方式,保持了人类的意识。

“你……”艾丽妮的声音颤抖,“这么漫长的时间,你是怎么——”

外面传来咆哮声。阿方索的声音:“加西亚!”

加西亚收回手,最后看了艾丽妮一眼,转身离去。它的冠冕跌落在地,它顾不上捡。

艾丽妮捡起那顶冠冕,追了出去。

---

十三

那只海嗣——承载着阿玛雅最后意志的使者——站在甲板上,俯视着众人。

它飘浮在空中如同漂浮在水里,触须飘扬,姿态优雅如圣像。它看着幽灵鲨,用阿玛雅的声音说:“哪里都不去,劳伦缇娜。海洋是无边的,去哪里都一样。”

幽灵鲨握紧了武器:“我一直都能听见你的歌声,阿玛雅。”

“这是那位无鳞同胞的名字。在我捕食她的同时,她始终轻抚着我的头,她对我说了许多话。时间就像冰封的尘埃,我听她诉说,在短暂的永恒中。直到她再也无法开口,连骨骼都被细小的同胞分解——她哺育了我足够多的营养和时间。她教会了我所有。”

阿玛雅的最后一刻,在那只海嗣的记忆中永恒地保存着。她跪在使者面前,海嗣俯首,等待死亡。而她伸出手,轻抚它的头,说:

“牺牲并不崇高,奉献并非美德。您不需要理解何为牺牲,也不需要理解什么是奉献。只有庸人才会以为,海嗣变得接近人,是一种进化。不。这只是为了更多的可能而呈现出的包容罢了。”

“当我们称赞那些为同胞无私奉献之人的时候,就意味着更多人做出了另一个选择。连幼小的钳兽都会为保护同伴死在天敌口下,为什么我们却需要反复歌颂这种美德?人只会歌颂稀少的事物,用道德来粉饰利他性,试图为自己的功利心辩解,自以为比野兽高贵。”

“多么可笑的自我谄媚。明明国家和种族之隔阂在撕毁这片大地。”

海嗣闭上了眼。它在思考同胞的话。它不理解,但同胞说,它不需要理解,它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