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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星光与微沫 (7/8)

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撕成两半——一半是人类海沫,一半是海嗣同胞;一半想活下去,一半想放弃;一半恨着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一半渴望被族群接纳。

她想,也许这就是西塞罗不让她触碰细胞的原因。

他知道她会变成这样。

他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

但她已经回不去了。

那些增生组织覆盖了她的手臂,爬上了她的肩膀,缠绕着她的脖颈。它们像活的纹身,像流动的刺青,标记着她与那片深蓝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她试着把它们撕掉,但它们会重新长出来。她试着无视它们,但它们会提醒她它们的存在——通过蠕动,通过呼吸,通过那种不属于人类的感觉。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她也不是海嗣。

她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是被两种力量撕扯的牺牲品,是西塞罗最担心的那种失败案例——既无法完全成为人类,也无法完全融入族群;既无法放下过去,也无法拥抱未来;既无法停止渴望,也无法停止恐惧。

深海黑暗,寂静无声。

海沫蜷缩在海底,像一粒被遗忘的微沫。幽蓝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域。那些增生组织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像水母的触须,像海藻的叶片,像某种既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附属物。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完全失去意识,成为那些“扑腾的恐鱼”中的一员。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来那个人——那个穿着灰袍、周身环绕星光的老者,那个把她从暴民手中救出的人,那个教她与海浪对话的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有人来找到她,等待有人来救她,等待有人来告诉她——她不是被遗忘的,她还有船锚,她还能靠岸。

但在那之前,她只能在海的深处,独自对抗体内的偏执与疯狂。

她闭上眼睛,试着回想那些星光。

那些温柔的、流动的、曾经照亮过她的星光。那些光芒在她脑海中闪烁,像遥远故乡的灯火,像永远回不去的昨日。

她试着回想西塞罗的话:

“无数和她一样的海沫泛着微光。”

也许,她也是一粒微沫。

也许,她也泛着光。

也许,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那道光。

---

1100年2月中旬,伊比利亚海域。

乌尔比安已经追踪了很久。

作为深海猎人,他早已习惯了孤独的追踪和漫长的等待。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猎物,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主教——一个不祈祷、不传教、不聚集信徒的主教。一个像学者多过像狂信徒的异类。

数天前,由于博士提供的重要情报,乌尔比安终于追踪到了西塞罗的痕迹。

他们有过一次交锋。

那位主教在力量与技巧上没能胜过他,但对于延续生命这一点似乎颇有心得。在留下一截断肢后,他逃离了乌尔比安的追捕。

以乌尔比安的习惯,他本该继续追踪这位深海主教直至他死亡为止。深海猎人的职责就是狩猎海嗣,清除主教,切断深海教会与人类世界的联系。这是他的使命,他的宿命,他活着的意义。

然而一个念头绊住了他的脚步:

一般而言,深海主教都居住在伊比利亚村镇周边,或是与村民住在一起以便传教。他们需要信徒,需要发展组织,需要将那些迷茫的普通人变成狂热的追随者。然而这里偏僻荒芜,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

这位主教受到袭击时身旁没有信徒,连恐鱼都不见一只。

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除非——除非他有什么必须藏起来的东西。

除非他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

除非他故意把自己和那些信徒隔离开,就是为了保护某个他不知道的存在。

为了减轻心中的疑虑,乌尔比安决定暂时不去追踪西塞罗,而是搜寻周边土地,看看能否有所收获。

几天以后,他发现了西塞罗的避难所兼实验室。

那是一个隐藏在岩洞深处的地下空间。乌尔比安花了整整三天才找到它,又花了一天时间清除那些防御措施。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岩洞实验室中的一切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所有的资料与书信都分门别类,整齐地收纳在干燥的书架内。瓶瓶罐罐排列在架子上,每一种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内容。那些实验器材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经常被使用和保养。

这是一个学者的实验室,不是狂信徒的祭坛。

乌尔比安对于西塞罗的研究不感兴趣。这些亵渎人类、在多种维度突破伦理道德的实验项目他已见得太多——每一个深海主教都在做类似的事情,用海嗣的细胞改造人类,试图创造出所谓的“完美存在”。那些实验无一例外地失败了,留下的只有扭曲的尸体和疯狂的灵魂。

他更关心的,是西塞罗与其他深海主教的往来书信。

平日里,当深海主教现出海嗣身形时,其研究与书信都会随着躯体的异化被彻底摧毁。他们宁愿毁掉一切,也不愿让那些秘密落入深海猎人手中。这是乌尔比安多年的经验。

但这次不同。

西塞罗明显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深海猎人突袭。他逃离时太过匆忙,来不及销毁任何东西。或许,他当时故意朝着反方向逃窜,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资料不被乌尔比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