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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篇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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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萨卢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不是沃尔西尼本地出版的版本,而是哥伦比亚那边发行的国际版,油墨味还很新鲜,显然是通过某个特殊渠道刚刚送达的。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仔细咀嚼,又像是根本没有在读,只是在用翻页的动作填充沉默。

拉普兰德站在书桌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重心落在右脚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但她表现出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仿佛她不是在等待父亲开口,而是在等待父亲犯一个错误。

“所以,卡拉奇的死,和你无关。”阿尔贝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不带感情。

“嗯。”

“而且你也没有发现凶手是谁。”

“嗯嗯。”

“而我交给你的任务——查探贝洛内把德克萨斯找来究竟想要干什么——你也没有头绪。”

拉普兰德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您果然算无遗策,我亲爱的父亲。”

阿尔贝托放下报纸。他的脸从报纸后面露出来,与拉普兰德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轮廓线条,同样的下颌骨弧度,同样的嘴角微微下垂的习惯。但那双眼睛不一样。拉普兰德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明亮,而阿尔贝托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是被太多的算计和太多的雨浸泡得失去了光泽。

“而你在什么都没有做到的情况下,”他说,语速放慢了,每个词之间的停顿被拉长,“还没有在我召集会议的时候赶回来。”

“这个季节,路上有点堵车。”

阿尔贝托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拉普兰德感到自己的肺在努力地收缩和扩张,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棉花。

“拉普兰德。”阿尔贝托终于说,“我在七年前把你逐出家门。你不再拥有萨卢佐这个姓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拉普兰德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她不再受家族保护,也不再受家族规则约束。这意味着如果她死了,没有人会为她复仇,她的尸体会被当作无名氏处理,埋在某个没有墓碑的坑里。这意味着如果她犯了错,她的父亲不会手软——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从规则的角度来说,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女儿,只是又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我当然知道。”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意味着您在想要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工具时,不会再手软。”

阿尔贝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是一个信号,拉普兰德熟悉这个信号——小时候,每当她做错了事,父亲都会用这个动作来预示接下来的惩罚。但今天,他敲完那一下之后,手指就停在了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你总是很有自知之明。”他说,“但你似乎并没有做出与你的自知之明相符合的行动。”

拉普兰德等待下文。

“那个法官。拉维妮娅。”阿尔贝托说,“我需要你去给她一点警告。既然那位大少爷闭门不出,那么,那个放出狠话的小法官自然会被认为是贝洛内的代表。而以我的性格,必然不会就这么相信贝洛内真的就那么示弱了。那么,用那个法官的安危试探一下贝洛内的深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只是警告?”

“只是警告。现在还不是除掉她的时候。贝洛内还需要她来吸引注意力,而我们需要贝洛内继续被吸引。”

拉普兰德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我当然不会违背您的命令,”她说,“前提是,您想要的和我一致。我最最亲爱的父亲。”

门在她身后关上。

阿尔贝托独自坐在书房里,重新拿起那份报纸。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没有翻页。

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

乔万娜·罗塞蒂不喜欢浪费时间。

这是她作为罗塞蒂家族首领的生存法则——在叙拉古,时间就是权力,权力就是时间。浪费其中任何一个,都会让你在圆桌旁失去座位。

但此刻,她正坐在白日歌剧院的观众席上,浪费时间。

当然,她不会这么称呼它。她会说这是“文化投资”或者“艺术鉴赏”。但瓦拉赫知道真相——他的首领正在逃避。

瓦拉赫站在剧院的侧廊里,看着乔万娜的背影。她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剧本,封面上写着《德克萨斯之死》。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她的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披肩,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披肩下露出来,在座位边缘轻轻摆动——那是菲林族的特征,猫的尾巴,与她的发色一样是深红色的。她的耳朵也藏在头发里,但在灯光下偶尔会露出一小截轮廓,同样是毛茸茸的、深红色的。

她的肩膀很窄,从背后看,不像一个家族的首领,更像一个普通的、喜欢歌剧的中年女人。

但她不是。

瓦拉赫知道她不是。他见过她在谈判桌上用一句话摧毁一个对手的所有筹码,见过她在深夜独自审阅文件时眼睛里的那种冷酷的计算,见过她站在罗塞蒂家族宅邸的阳台上,俯瞰沃尔西尼的夜景,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任何女人的微笑。

她是一个统治者。只是她偶尔会忘记这一点。

瓦拉赫走进观众席,在她旁边坐下。座椅的天鹅绒面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又在剧院里浪费时间了,首领。”他说。

乔万娜没有抬头。“我说过很多次了,瓦拉赫,这不是浪费时间。”

“为了写一个破剧本,把大部分杂事丢给我,这也是一个家族领袖该做的事?你还给自己起了个叫卡特琳娜的假名?”

“你有意见?”

“不敢。您毕竟是乔万娜·罗塞蒂,我最敬爱的首领。”

乔万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接近于笑的东西,但被她压了下去。“我明白你的不满。但是——这座城市里,有什么值得我操心的事情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卡拉奇死了。”

“哦?”

“一个长得很像切利尼娜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莱昂图索身边。”

乔万娜的手指在剧本上停住了。她的尾巴也不再摆动,僵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