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5章 歧路 (7/10)

雅儿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恩雅,你真是长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永远是个孩子,”恩雅苦笑,“整天去思考这些东西太麻烦了……但你说得对,我长大了。”

就在这时,大长老的卧室门开了。一名修士急匆匆跑出来:“圣女大人!大长老醒了!”

---

大长老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他看到恩雅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信仰……”他喃喃道,咳嗽起来,“咳咳。”

恩雅快步走到床边:“您该好好休息。”

“不。”大长老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在恩雅的手腕上留下了红印,“大典……怎么样了?老朽……只记得,审问布朗陶家的人的事了,在那之后,就记不得了。”

旁边的修士低声汇报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当听到戴冠仪式被中止时,大长老的手指收紧了。

“老朽要听的不是这个。”他打断修士,“戴冠仪式呢?圣女呢?还政呢?”

“仪式被中止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宣布,在收服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后,重新举办仪式。”

大长老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恩希欧迪斯,咳咳。圣女呢?”

“圣女大人……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大长老转头看向恩雅。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但也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小家伙,第一次旁听三族议会的感觉如何?”大长老忽然说,声音嘶哑。

恩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刚被选为圣女候补,大长老带她去旁听三族议会。三位家主争论着各自家族的利益,对耶拉冈德的教义只字不提。

“大长老爷爷,我没想到,三族议会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事情。”当时的她如此回答。

“呵呵,聪明的孩子,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你。”大长老那时说,“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长老。”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恩雅握紧了大长老的手:“您……在蔓珠院多久了?”

旁边那位修士回答:“二十五年,大长老。”

“这二十五年,咳咳,你可觉得,这蔓珠院,这谢拉格有什么变化?”

修士犹豫了:“这……除了希瓦艾什家带来的一些东西,我觉得没有什么变化。”

“这片土地,千年以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大长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像是回光返照,“未来,也不应当有所变化。”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恩雅和修士连忙扶他。

“老朽的身体,咳咳,老朽自己知道。”大长老喘息着,“老朽已经时日无多。但是,在走之前,老朽要告诉你一些事。”

他盯着恩雅,眼神锐利如刀。

“信仰是懒惰,是逃避,是颓废!信仰是安定,信仰是停滞!咳咳咳咳咳——”他剧烈咳嗽,咳出血来,却仍然紧紧抓住恩雅的手腕,“谢拉格历经千年,三大家族之间隔阂渐深,却无人能够否定信仰,信仰是谢拉格之所以是谢拉格的根基!信仰将谢拉格人统合在了一起,人们追求信仰,人们依赖信仰!谢拉格由此存在了千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人们渴望安定,人们渴望停滞!恩希欧迪斯以为他赢了,他没有,他不可能赢。他凭什么战胜谢拉格这千年以来凝聚而成的信仰!”

“老朽已经要不行了,但你还年轻,你是这蔓珠院的圣女,你也将成为这蔓珠院的大长老。去教会他,去战胜他,让他明白,信仰面前,他的那些动作不值一提!”

恩雅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老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狂热与绝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悯,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几乎被压抑的反抗。

她用力,一点一点掰开大长老抓住她的手。

“我不同意,大长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人们依赖信仰,是因为他们渴望安定。我不这么认为。”

大长老瞪大眼睛。

“诚然,人一旦有所信仰,总会习惯性地依赖信仰。懒惰、逃避、颓废……您说的这些,我不否认。”恩雅站起身,俯视着床上的老人,“但这绝不是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信仰就是信仰,信仰本身是没有属性的,信仰的内容是被赋予的。信仰向前走,信仰的人也会向前走。信仰停下,信仰的人也会停下。”

她走到窗边,望向圣山。

“谢拉格的人们之所以在您的眼中向往着停滞,正是因为对耶拉冈德的信仰在蔓珠院手中停滞了千年!我们遵循着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画地为牢,在这片雪山之中生活了上千年,不去探究外面的天地,不与外面的人交流。然而这种约定俗成,真的和信仰有关吗?这难道不是只是蔓珠院的傲慢吗?”

“傲慢?不,不,它本该如此!”大长老挣扎着说。

“没有什么事本该如此。”恩雅转身,银发在从窗户透进的天光中仿佛散发着微光,“如果有,那它一定只是从未有所改变。该改变了,大长老。”

大长老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垂下。

“圣女,不,你改变不了什么的。信仰,咳咳……是谢拉格之所以是谢拉格的根基……”

“我会去和恩希欧迪斯对抗,但不是以您想要的方式。”恩雅走向门口,“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但是,圣女既然从一开始就是蔓珠院用来引导民众信仰的工具,那我就让这个工具真正发挥效果。我是圣女,但我不是蔓珠院的圣女,而是谢拉格的圣女。我会用我的方式去引导人民,让他们能够自由地去前进,去探究,去冒险。”

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而您,该休息了,大长老。来人,将大长老扶回去。”

门关上了。走廊里,恩雅靠墙站立,许久未动。房间里传来大长老最后的咳嗽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修士推门出来,脸色苍白,对恩雅摇了摇头。

大长老死了。死前他什么也没有握住,他永远地停在了那里,一如他梦中的谢拉格雪山。

---

山下的营地里,阿克托斯看着博士,这个戴着面具的“无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