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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卷入洪流 (3/7)

“好。帕特,叫上汤米和戴一起滚去检讨。你们仨谁都别想跑。”

费斯特闭上了嘴。他看着奶奶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那头已经完全白了的头发,那双变了形的手指。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凯瑟琳终于转向了他。她的眼神很冷,但她的嘴角——只有费斯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有你旁边这个不知打哪来的怪家伙,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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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带着费斯特和博士穿过工厂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铁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车间。不是普通车间——这里的设备比外面的老得多,但每一台都被擦得锃亮。流水线上没有零件,传送带没有转动,机器没有轰鸣。整个车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这是一座有人一直在打扫的坟墓。

费斯特站在门口,眼睛从一台机器移到另一台机器。他认出了那些设备——那是打造蒸汽甲胄的设备。这座车间是伦蒂尼姆最后一批蒸汽骑士诞生的地方。

“我记得这个车间。”费斯特的声音很低,“你过去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可为什么流水线上是空的?”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老工人们都不肯说,但帕特跟戴打过赌。他猜这是你们……当年打造蒸汽甲胄的秘密车间。”

“告诉帕特,他赢了。”

费斯特向前走了一步,手指摸到一台机床上。机床的表面没有灰——一点灰都没有。

“有几回我偷偷跟着你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我明明听见了——机器在转,传送带也是。”

“只要有人打开电力开关,它们现在也能动起来。”

“……那为什么停用这车间?”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台机器旁边,拍了拍它的外壳。那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会到这里来吗?卡玛,麦克,布兰森——他们该站在那个位置。还有哈维,哈维负责盯着推进器那块儿。整条流水线动起来的时候——哈,我向你保证,你从来没听过更完美的节奏。”

费斯特的手指停在了机床上。“哈维……哈维不是爸爸的名字吗?”

“嗯。”

凯瑟琳的手从机器的外壳上移开了。她转过身,背对着费斯特。

“你爸爸是整个厂里最聪明的工人。你该见见他的。你很像他——有时候我会觉得,太像了。”

“爸爸不是被卷入了一场街头事故,然后失踪了吗?从小到大,我问的时候你都这么说。”

“街头事故——如果二十六年前的那场战乱真的可以被称作‘事故’的话。”

费斯特的手从机床上滑了下来。

“一夜之间,伦蒂尼姆陷入了混乱。许多工厂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我们这些生产蒸汽甲胄的军工厂,全部被迫停工。哈维他——那时候哈维还很年轻。对了,就和你如今的年纪差不多。他很爱这座工厂,也很爱这座城市。那天他和其他工人一起离开工厂,是想向贵族们发起抗议。”

凯瑟琳的声音停了。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想——十二月的伦蒂尼姆是不是很冷?他胸腔里的鲜血流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热的?”

“爸爸他……是为了理想。”费斯特的声音在发抖。

凯瑟琳转过身来,看着费斯特。

“为理想而牺牲是崇高的,你想说这个吧?很可惜,死去的人并不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伟大。至于活着的人——这些安慰的话就像烟,轻飘飘的。吸进肺里的时候能舒坦些,等吐出来以后——”

她真的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缓缓吐到跟前。天不够冷,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四十一名工人走到了中央区的大街上,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之后,这车间再也没能恢复原样。我老了,费斯特。我不可能再手把手教出一批这么好的工人了。”

“奶奶……”

“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哈维。同样,我也没怪过你。但你必须想清楚,孩子。万一你活过了这场战争,其他人却没有回来——你想像我一样,在无数个夜晚看着没人用的机器,整个人都被遗憾和悔恨填满吗?”

费斯特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那台冰凉的机床上。

“奶奶,三年前,我不理解你做出的决定。而现在,当我回想起那天——我发现,我连做那个决定恐怕都要犹豫很久。你说得对,小聪明是骗不过死亡的。但是,奶奶,我觉得妥协与顺从同样不能骗过它。”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烟,没有反驳。

“奶奶,我不敢告诉你我想清楚了。我也无法拍着胸脯告诉你,我们一定能成功。我很害怕我又会做蠢事。但是——我不能因此而停下。不然的话,我一定没有脸去面对老比尔、强尼、加比——那些在萨迪恩区的战斗中死去的同伴。”

凯瑟琳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还太嫩了,臭小子。”

她转向博士。“叫博士的家伙,麻烦你多多照顾他了。”

博士点了点头。

凯瑟琳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点燃了。

“我宿舍的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暗格。萨卡兹盯得很紧,这家工厂里没有你的位置,看完了就赶紧滚吧。”

“……谢谢,奶奶。”

凯瑟琳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费斯特看到了她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欣慰。那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灰。她在笑,但那笑容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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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在伦蒂尼姆的另一头,阿勒黛站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批货箱被搬上推车。铅踝站在她面前,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颜色。他是罗德岛雇佣的萨卡兹佣兵小队的队长,一个黎博利,灰发碧眼,脸上的表情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