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章 同学录《被选择的》 (1/3)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真理的手指悬停在那个小小的红色按钮上方,犹豫着,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蝶。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指尖落下。幽蓝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宿舍一角骤然亮起,像黑暗中一只沉默而专注的眼睛。这台从可露希尔小姐那里租借来的、名字长得拗口——“真实情境暴露式创伤记录自我诊疗”——的仪器,开始发出低微的、持续不断的运行嗡鸣。真理局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得有些僵硬,正对着镜头。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机器冰冷的注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无所适从感将她包围。对着虚无倾诉,远比想象中更令人窒息。

“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医疗部干员的建议,一种尝试——尝试去触碰那些盘踞在心底、如同荆棘般缠绕着每一次呼吸的阴影。她反复告诉自己,这录像是绝对私密的,是只属于自己的回音壁,一个安全的树洞。她需要把那些关于切尔诺伯格破碎的天空、关于学校铁栅栏内弥漫的绝望、关于整合运动刺耳的喧嚣和无序的暴戾,一遍遍,说给自己听。古米那总是努力明亮却偶尔闪烁不安的眼神,早露(娜塔莉娅)优雅举止下不经意流露的沉郁,凛冬深夜里惊醒时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喘息,烈夏那看似洒脱不羁、却总在无人角落陷入沉默的背影……她知道,她们的心上都压着沉重的过往巨石。而她自己呢?那个总是冷静分析、条理清晰的真理,她真的能如自己宣称的那样,坚强地面对深埋于骨髓的寒冷吗?沉默像一层精心维持的薄冰,覆盖在自治团日常的表面之下,但冰层之下,暗流汹涌,终有破冰碎裂的时刻。

她开始尝试对着那点幽蓝的光诉说。从最简单,也最陌生的开始——“真理”,或者,那个几乎被岁月尘埃掩埋的本名。“我叫‘真理’……当然,这只是个代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本名是安娜·莫罗佐娃。”

这个名字从唇齿间滑出,带着久违的疏离感。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名字与自己的联系。话题自然地滑向那个名字,“这位是薇卡,是我的好朋友。”

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薇卡她……是我在加入学生自治团前,最好的朋友。”

她接着介绍罗德岛的生活,乌萨斯学生自治团的现状——由凛冬领导,成员只剩下五人:凛冬、烈夏、古米、早露,还有她自己。“……虽说是一个独立的团体,目前成员也不过只有五个人而已。”

她补充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之前其实还有更多的成员,不过现在只剩下我们。啊,当然,薇卡她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这句补充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谈到大家并非来自同一所学校,凛冬曾是相邻几校无人不识的风云人物。“……我认为她是那种天生就适合成为领袖的类型。”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那场撕裂一切的灾难:整合运动猝不及防的入侵,城市在混乱中陷落,学生们像货物一样被粗暴地押送至凛冬的学校集中监管。混乱中,那个白发少年的形象在回忆里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封锁,然后是校园内为生存而爆发的残酷争斗,以及逃离后,在切尔诺伯格废墟上持续不断的挣扎与逃亡。她们每个人,都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被迫背负起无法逃避、也无力卸下的重担。

“……以及争斗。”

真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就在这个瞬间,一阵急促、近乎鲁莽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像一把锤子,粗暴地砸碎了她刚刚艰难构筑起来的倾诉氛围。

“谁?”

真理猛地从沉浸的情绪中抽离,带着一丝被打断的慌乱看向门口,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台仍在幽幽亮着蓝光的录像机。复杂的保存操作让她犹豫,她决定暂时不去管它。她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梅,永远像一团不安分的火焰,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充满探索欲的笑容。她旁边则是娜塔莉娅—早露干员,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梅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灌满了门口狭小的空间:“哈啊?预备探员真理小姐!你是不是在装傻,我的声音你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啦!”

真理微微蹙眉,侧身让开:“唔嗯,好吵。以及,之前也说过了,我并不是什么预备探员。”

她的目光落在娜塔莉娅递过来的精致纸袋上。

“下午好,安娜,”

娜塔莉娅的声音如同她带来的红茶般温润,“我也一起来叨扰了。给,红茶。”

“欸?”

真理有些意外地接过,侧身将两人让进房间,“娜塔莉娅?请进。”

她环顾了一下自己堆满书籍、略显拥挤的书桌和床铺,带着一丝歉意,“抱歉,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房间里稍微有点乱。宿舍里没有什么可以正经招待大家的地方,娜塔莉娅也别站着了,像梅一样随便找喜欢的地方坐就好。”

娜塔莉娅优雅地在一张堆着几本书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四周:“嗯……不过的确,罗德岛提供的宿舍虽然该有的家具都会有,也很干净整洁,”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但要是想要像以前招待朋友到家里来聚会那样,果然还是不行呢。”

真理立刻认真地纠正:“请等一等,娜塔莉娅,我认为你说的那不是聚会,而是宴会。”

“宴会?”

梅正捧着真理递过来的茶杯,闻言眼睛一亮。

娜塔莉娅轻轻一笑:“差不多吧?”

“差很多!”

真理的语气斩钉截铁。

梅放下茶杯,好奇地凑近书桌一角:“呜哇,开宴会啊……咦,摆在这里的这个娃娃是?”

她的手指带着天生的好奇心,伸向了那个安静坐在书堆旁、显得有些陈旧的布娃娃。

“不行!”

真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她像一道影子般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娃娃紧紧护在怀里,动作快得让梅的手指僵在半空,吓了一跳。

“干、干嘛……”

梅缩回手,有些委屈地扁扁嘴,“不用这么急着抢也可以吧?我又不会弄坏它。”

真理低下头,脸颊紧贴着娃娃柔软的布料,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对、对不起……这个,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娜塔莉娅的目光落在娃娃那褪色的裙子和熟悉的面容上,瞬间认出了它,脸上的温婉笑容凝固了,化作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怜惜与了然的神情:“安娜,”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这是……那个人的……薇卡的娃娃?原来你还带着它,你——”

“请别说了,娜塔莉娅。”

真理猛地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恳求,像绷紧到极限的弦,“别说了。”

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表示“一切都好”的笑容:“我没事,嗯,别担心,我没事的。”

然而娜塔莉娅眼中盛满的、几乎要溢出的担忧,以及那份欲言又止,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穿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娜塔莉娅最终还是无法保持沉默,她放柔了声音,如同怕惊扰到什么:“当初的那件事,我也有所耳闻……那是,那是没有办法的,没人能预想到。虽然很遗憾,但我们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真理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你只是迟了一步,你已经尽力了。”

“别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