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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幸福21 (1/2)

牛旦四岁那年秋天,赵元庚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解的事——他把胖丫送去了省城新式学堂。

金凤差点跟他拼命。她跪在正堂门口哭了一整天,从“我就这一个女儿”哭到“你说过让我自己养她”,嗓子都哭哑了。赵元庚蹲下来,也不急,也不吼,只是轻声对她说:“省城的新式学堂,教国文、算术、地理、历史。老师是留洋回来的。我请人照顾她吃住,每过两个月派人接她回家一趟。你心疼,我也心疼。但现在不多学点本事,将来她拿什么在这个世道站住?”

金凤愣愣地看着他,倒不哭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耐心地跟任何人解释任何事——除了对五姨太。

胖丫走的那天穿着新做的学生装,头发梳成了两条光溜溜的辫子,抱着金凤不撒手,哭得稀里哗啦。金凤背过身去抹眼泪,不说话。

牛旦抱着姐姐的腿不撒手,被徐凤志硬拽开了。赵元庚蹲在胖丫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她,钢笔是旧的,笔杆上有磨痕,是他用了多年的随身之物。他把钢笔别在她胸前的口袋里,只说了一句话:“给你了。好好写字,天天向上。”

胖丫攥着校服衣角上的钢笔,吸着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跟着副官上了汽车。车子发动的时候,金凤忽然挣开丫鬟的搀扶,追到门口喊了一句:“每两个月回来一次!你爹说的!”然后蹲在门槛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赵元庚站在大门口目送车子驶远,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日本人的铁蹄已经在往南推了。最迟两三年,战火就会烧到晋陕。省城暂时还算安全,胖丫在那里读书,比待在县城安全。

更重要的是,新式学堂里教的东西——三民主义、国民教育、爱国思想——这些是他在赵家大院里给不了她的。

他必须让她在日本人来之前,长成一个知道“国”比“家”大的人,彻底斩断前世那条当汉奸的路。

牛旦五岁那年春天,城里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赵元庚的防御工事被冲垮了两段,他连着好几天泡在工地上,回府的时候已是深更半夜。

徐凤志听见院门响,抬头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他浑身湿透,军靴上糊满了泥,正站在廊下拧衣裳上的水。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门,把一碗热姜汤和一条干帕子放在门外的石阶上,然后关上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别进来。衣裳换了再进来。”

赵元庚低头看着脚边那碗姜汤。碗底沉着两片厚姜,汤还冒着热气,显然是锅里一直煨着的。她没说“给你”,只是放在那里。关上门也没了那句冷冰冰的“你自己喝”,多了一句堵在门板后面的“衣裳换了再进来”。

他在廊下换了干衣裳,蹲在石阶上喝了那碗姜汤。姜搁得太多,辣得他喉咙发热,喝完之后把碗轻轻放回石阶上。他靠着廊柱站了很久,雨声哗哗地打在芭蕉叶上——这是他两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雨。

牛旦五岁生辰那天,赵元庚在西跨院里陪孩子吹了一下午的纸风车。傍晚牛旦睡了,徐凤志叫住他,让他等一下。

她进屋拿了一个布包出来,里面是一双纳好的布鞋。针脚匀称细密,和她五年前那件缝得歪七扭八的襁褓判若两人。她把鞋递给他,没有说“给你”,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说:“试试。”

赵元庚接了。他坐在石阶上脱了军靴,把布鞋套上。大小刚好。他在原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不是看鞋,是看他的脚。像是在确认尺码合不合,好决定下一双要不要改鞋样。

他把布鞋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阶上,重新穿上军靴。他走到她跟前,抬起手,想去握她的手。她往后退了半步,但这个退不是躲闪的退,更近乎慢了半拍的收手,是在犹豫要不要让他握。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没来得及收,他便不放了。他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春雨后微湿的夜风。她没有抽手,也没有说话——只有牛旦在里屋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娘”。

“我去看孩子。”她把手抽回来,转身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了。赵元庚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忽然笑了一下。五年了。

从撞墙到姜汤,从绝食到布鞋,她一个字都没原谅他。那个“爱”字也还没到来的时候,但她给他生了儿子,给他纳了鞋,把姜汤放在他脚边。

这些就是他这辈子所有的战利品。他收好了。

牛旦七岁那年,赵元庚带他去军营,让他第一次摸了真枪。

那是一把小号的驳壳枪,后坐力不大,适合孩子。他手把手教牛旦拆枪、装弹、瞄准。牛旦的手还小,握枪的姿势有些笨拙,但他很认真,瞄准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脸绷得像一块石头。

“你娘说,你长大了要护家。”赵元庚蹲在旁边说,“护家的第一条规矩——枪口永远不对着自己人。”

“记住了。”牛旦点头,又问,“那对着谁?”

赵元庚站起来,看着远处靶场尽头飘着的膏药旗靶子,目光凉凉的。

“对着想闯进咱们家的人。”